#痛债 #AI
1.
痛不是信号,痛是数据。
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,顾衍正被钉在某种巨大的、向内生长的漩涡里。有什么东西在撕开他的身体——不是从外,而是从内,像是有九只手攥住了他的血管、筋腱、骨缝,同时向外拉扯。
开脉。
这个词不是他想起来的。它出现在脑子里,带着别人的记忆。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记忆:余小川,父母双亡,被宗门收为杂役,半年后选为痛奴,今天开脉。
为的是什么呢?
——修士来取痛的时候,开了脉的痛奴容量更大,能用更久。
顾衍想笑。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。他咳了一下,吐出半凝固的血块。
没死。
旁边有人说话,声音隔着一层水雾:「第三个了。脉开到第四道的时候会死的,上个月那个就是。」
「别废话,换下一个准备。」
顾衍睁开眼。
他看见灰白色的天花板,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。空气中有霉味、血腥味、还有一种甜腻的烧焦的气味——忘忧散。他在别人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。
他想起自己死了。
那天他做了太多。连续三天靠兴奋剂盯盘,剂量算错了,或者身体终于到了极限。
有什么区别呢。
死了就是死了。
然后他在这里。
开脉的疼痛又涌上来——第四道。这次是沿着脊椎向上攀,像某个冷血的、有耐心的生物正在一节一节地撑开他的椎骨。
顾衍没有叫。
不是因为他能忍。是因为他在数。
痛感有频率、有峰值、有衰减。他把每一次疼痛的波峰当作一个数据点,编号,记录时长,测量间隔。
第一道脉,峰值持续时间七秒,间隔三十一秒。
第二道,十一秒,间隔二十六秒。
第三道,十六秒,间隔十九秒。
频率在加快,峰值在升高。这是一个有规律的数列。
第四道结束时他计算出下一个波峰的预期值:二十三秒左右,间隔不超过十五秒。
第五道来了。二十一秒。误差在可接受范围。
他没死。
「……他还活着?」
那个声音近了。一张脸出现在视野上方:四十岁的男人,山羊胡,眼睛浑浊,身上有浓重的醉仙膏的甜腐味。炼气期。顾衍从记忆里抓出了判断标准:这个人的灵压让人皮肤发麻,但不至于窒息。
「傻子命硬。」山羊胡说。他不关心。他负责开脉仪式,死一个补一个,死三个报损耗。「还能开就继续。」
第六道脉。
这次的痛不一样了。不是拉扯,是灼烧。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穿进骨髓。顾衍的身体剧烈弓起,后背脱离石台,又重重落下。
他把这个数据标记为:异常值。性质变化,非连续。可能意味着第六脉和前面五道脉不属于同一类痛债积累路径。
这个结论暂时没用。但他记下来了。
有用的一天会来的。他习惯了等。
金融市场上,大部分人死在等不到那一天。他等过。等了十二年。
第七道脉。灼烧加倍。他开始流鼻血。
第八道脉。视线边缘出现黑色斑点,视野收缩。
第九道脉。
他听见自己体内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。不是骨头断了——比那更深。像是某个原本密封的容器被凿开了,然后一种灼热而陌生的东西开始涌入。
灵气。
人类的身体不属于它,它也不属于人类的身体。它每往前进一寸,就是在肉体和经脉之间强行挤出一条本不该存在的通道。
顾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疼痛。前世最接近的体验是一次胃穿孔,手术前的六个小时,他还在用手机看盘。
那次他给疼痛打的标签是「中度」。
这次——
他把这次标记为「高」。
然后他在这个「高」里面开始检查新身体的状态。经脉情况,灵气流通路径,痛债初始积累量。这些概念都来自余小川的记忆,但他重新排列了它们,像整理一份尽调报告。
报告结论:这具身体是一个高负债、负现金流、即将违约的劣质资产。
他喜欢这个。
劣质资产意味着没人抢,意味着低估,意味着——只要活下来——他是唯一的买方。
第九道脉的开辟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当那股撕裂的、灼烧的、侵入性的力量最终平息时,顾衍躺在石台上,全身被汗水和血浸透。他能感觉到九条初生的经脉像九道新鲜的伤口一样躺在皮肤之下。
山羊胡走过来,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肋骨。
「还真没死。」
「嗯。」
顾衍的声音沙哑,但平稳。山羊胡愣了一下。大部分痛奴开完脉,要么晕,要么哭,要么已经开始求要忘忧散。这个反应不正常。
但他只是耸耸肩。
「扔丙字营。明天开始接活。」
---
丙字营是一间长屋。三十步长,十步宽,住着四十几个痛奴。
没有床。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,墙角的木桶是唯一的排泄处。空气里的忘忧散味道浓到让人睁不开眼。大部分痛奴蜷在墙角,眼神涣散,嘴角挂着干涸的白色药渍。
顾衍找到了余小川的位置——靠墙第三块石板。原身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,从杂役降格为痛奴预备役。记忆中,余小川每天都在害怕开脉仪式。他怕死。
他确实死了。
顾衍坐下来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。他在继续整理数据。
丙字营四十几个痛奴,按受痛频率和容量衰减速度推算,平均存活周期大约是三个月。余小川的记忆验证了这一点:上个月营里死了十一个人,补充了十三个。
痛奴的来源:杂役淘汰、罪犯、战俘、自愿卖身还债的凡人。
成本:几乎为零。
产出:每名痛奴每天可以被提取一到三次痛债转移,每次转移量取决于痛奴的容量和修士的需求。一个开了九脉的痛奴,容量大约是一个未开脉凡人的五倍。
使用寿命:三到六个月,取决于使用频率和痛奴本身的身体底子。
报废处理:尸体统一扔进后山的「药谷」——用作灵植的肥料。
顾衍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昏暗的屋顶,在心里做了一笔简单的计算:
这个世界有大约多少修士?假设宗门结构稳定,人口基数不变,痛奴作为刚需耗材的年消耗量应该是——
然后他停下来。
没意义。数据不够。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。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蜷缩在两步之外,手臂上布满了法器留下的紫色淤痕——那是痛债转移的印记。她的眼睛睁着,但里面没有东西。
「你在这里多久了?」顾衍问。
女孩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数着什么。
两个半月。顾衍从她的印记密度推算出了答案。她大概还有两周。
「忘忧散从哪拿?」
这个问题让女孩有了反应。她慢慢转过头,眼睛艰难地对焦。
「新来的?」她的声音像砂纸。「明天……明天发。一天两包。不够的……不够的自己想办法。」
「不够的部分怎么办?」
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。
「你会知道的。」
她翻过身,不再说话。
顾衍记下:忘忧散配给制,有黑市,价格未知。
他又转向另一边。一个中年男人,已经彻底不动了。不是死了——胸口还在起伏——但是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超越痛苦的平静。
彼岸香。
顾衍从前世的记忆中检索出了对应的药物档案。这是终末期患者使用的最高级别麻醉剂。完全屏蔽痛苦感知,代价是逐渐失去所有情感和认知功能。
在这个世界,这种东西被一包一包地发给十五岁的孩子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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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还没亮,取痛开始了。
三个炼气期修士走进丙字营。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颧骨尖锐,手指上戴着五枚青铜色的戒指——那是标准化的痛债转移法器。他扫了一眼营房,像屠户扫一眼待宰的牲畜栏。
「新开脉的那个,先来。」
顾衍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瘦高个低头看着他。十五岁的身体矮小、瘦弱,站在修士面前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。但顾衍的眼睛让他顿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,不是麻木,不是讨好。
是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无知者的平静——是那种算过账之后的平静。
「手。」
顾衍伸出左手。
瘦高个捏住他的手腕,青铜戒指贴上来,开始转动。
转移开始了。
顾衍感觉到体内的痛债——那些在开脉时积累的、像毒素一样渗在经脉壁上的无形物质——开始被动摇动,然后顺着某种通道向外流动。这个过程本身不痛。
但痛债离开的瞬间,他的经脉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防护,灵气的灼烧立刻加剧。
他标记这个现象:痛债有一定缓冲作用,转移后短期内经脉承受力下降。
转移持续了大约二十息。瘦高个收手,五枚戒指中有三枚微微发光——痛债已经锁入法器,等待后续使用。
「容量不错。」瘦高个说。这是陈述句,不包含赞赏。
顾衍问了一个问题。
「日均转移量是多少?你们的法器损耗率是多少?」
瘦高个的手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顾衍,眼睛眯起来。这不是一个痛奴该问的问题。这不是任何人该问的问题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我想知道数据。」顾衍说。他的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要一份菜单。
沉默。
另外两个修士也转过头来。营房里其他痛奴——那些还没完全被忘忧散泡烂的——也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着顾衍。
他已经破坏了规则。痛奴不提问。痛奴承受。这是整个系统的第一定律。
瘦高个看着他的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一种被逗乐的笑,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好奇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说。「明天还找你。」
他走了。没有回答任何问题。
但顾衍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。瘦高个的反应告诉他两件事:
第一,这些数据是存在的,而且有人知道答案。
第二,在这个世界里,一个痛奴提问是极端异常行为。但异常——如果处理得当——可以是杠杆。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旁边的女孩这次主动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,像是看到有人站在悬崖边缘。
「你疯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会死得更快。」
顾衍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:丙字营的痛奴一天被取痛一到三次。三个炼气期修士负责。每人每次取痛大约十到二十息。中间间隔时间大约两到三个时辰——需要等法器内锁定的痛债稳定下来才能继续使用。
这就意味着——
取痛环节有一个时间窗口。每天的第一轮取痛集中在清晨,第二轮在午后,第三轮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在黄昏。
而三个修士的取痛顺序和效率并不相同。瘦高个最快,二十息取走大约一次性容量的六成。另外两个更慢,可能因为法器磨损或本身修为不足。
这里有效率差。
效率差在金融里意味着套利空间。
他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套利的计价单位是什么。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
那一天,就是他建仓的时间。